Yam 发表于 2010-2-1 12:41:29

耿林莽散文诗集

耿林莽散文诗集:

  1、鸟语
  我听过一次鸟语.
  那里是-条山野间的河谷.河床低低的.塞满了石头.只剩下一点浅浅的水了.却清冽见底.流淌着的水声唤起许多歌声的记忆.又如弦.诱引着那些鸟儿们飞来飞去.河谷的上方.远山低垭成一条弓的背了.上面长着绿的短松和野樱桃林.密叶低垭.想那樱桃果子红了的时候.圆圆的透明.如鸟的歌声滚出河谷.而现在.色彩是寂寞的.雾像-件尚未睡醒的衣衫.覆盖着如梦的沉睡.
  这时候我听见了鸟语.只有在这时候我才听见了鸟语.却看不见她们的飞翔.这是真正的鸟语.她们是被泉水洗净了的.她们躲在那些高高的树枝密集的叶丛中间.经过苍翠的绿色的过滤.一滴滴垂挂着.淡淡地淌下了山壁.这便是鸟语.这才是鸟语.只有在无人倾听的时候.只有在无忧无虑的山野.有一点野花的香气.有雾.有流水从石间穿过.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们才开口说话.自由自在.说她们想说的什么.人是听不懂的.但是却有人要冒充她们的知音.每天我都看见养鸟人提着他们的笼子到公园里去[放风".-位驼背的老者.挑着两只高大的鸟笼.笼子边上还围着深蓝色的幛帷.他将鸟笼子挂在树上.揭去幛帷.这时阳光照进笼.鸟儿却盲目似的并不睁开眼睛.有水.有沙子.有金黄的粟米.甚至还有一两只主人特意抓来的小虫子.驯养者给鸟的待遇是优越的.
  然而她们并不歌唱.不想说一句话.
  那个驼背老人眯细了眼睛.在打盹.他想听鸟语吗?囚者的告白.供认.诅咒.还是喃喃自语呢?
  什么也没有.鸟儿保持沉默.
  我忽然想起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在那阴森的百万亡灵蒙难的牢狱.毒气室与焚尸房前面.一个人在拉提琴.这个不幸的囚者得以幸存下来.是由于杀人的屠夫和刽子手要他为死亡涂抹那发黑的嘴唇.这个不幸的囚者奏出了魔鬼的音乐.
  我在想: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能唱出什么好听的歌儿来呢?
  成了游手好闲的绅士们之宠物的哈巴狗除了摇摇尾巴还会干什么呢?
  假如每-个人都提一只金丝鸟笼.假如每一只鸟笼里都关一只沉默的鸟.假如世上所有的鸟儿全从山林进入了市场--
  我还能听到一次真正的鸟语吗?

  2、向西向西
  “招魂那天无雨”,海子说。
  却有雾。雾裹摄着大地,飘移如山体滑坡。我听见了铜鼓,和唢呐的呜呜。一种声音在唤我。
  但是我步履维艰,有雾萦绕,身不由己。
  穿过岁月的流沙,尘世嚣嚣。形形色色面具的叠垒似山峰逶迤,遮住了视线。
  原始天地的蛮荒,人的目光里野性的温柔,在哪里?
  神祇居住的山谷,青烟漂泊的果园,在哪里?
  一个声音说:“向西,向西,向西。”
  雾从坟茔间散开,梦幻迷离。
  月光是一泓自由之水,照出了山谷间隐约的门楣。哑声推开它,一股霉气息扑面而至。
  月光坐了下来,我也坐了下来。我们相对无言。
  招魂鼓声已失,唤我的声音依然。
  “向西,向西,向西――”
  天之涯,海之角,我能往哪里去呢?
  冥冥中我看见了一方湖泊,湖水荡漾出苍凉的青灰。波涛在撕裂疼痛的伤口。
  一个人在那里站立。阴郁,阴郁如一座凛然的碑,他身后是遥远的沙丘,野芦苇的叶子正被秋风们剪碎。
  什么也没有说,他向我伸出了柔若嫩枝的手。
  为我招魂的呼唤,便是从这里发出。我认识那含情的手指,和他双目中瓷器的光泽。

  3、青岛小景(二章)
  雾:浮山九点
  浮山九点,着一浮字,那些峰峦,仿佛就动起来了。
  梦境似的白云,飘飘然而至,却又自去了。只留下晃悠悠的浮山:
  浮着九点烟。
  山是野山,没有几棵树。石缝里偷偷长出的蒲公英,纤弱、孤独。
  光秃秃的山岭,惟泥土与沙石,和顽固不化,花岗岩的脑壳。
  淡淡雾,飘荡着白纱巾,羞怯地经过了山的粗脖颈。
  一缕,一缕,诱惑在增殖,毛茸茸的拥抱,充满柔情。
  雾将山搂在怀中,衔在嘴角。久久地衔着,不肯吐出。
  但山终于挣脱而出了,喘一口粗气。
  不长头发的秃老汉,拒绝爱抚的秃老汉,不过是洗了个不冷不热的喷水浴。
  雾已散去,润湿地浮动,欲去还留。
  被山截断,剪碎了的雾的残躯,划着逃亡的小舟,潜入山谷去。
  谁打捞这些沉船?
  雨:湛山寺外
  满山坡的阳光,怎么说撤就撤了?寺庙,殿宇,庭院,骤然间陷落。
  脱不掉的黑袈裟,阴沉沉披散。
  这时候,雨来了。
  雨,闪过。锡箔之光如念珠,玻璃的颗粒。
  被雨淋湿的鸟声,加重了珠子的分量,渐渐沉重。
  簌簌抖动的青色叶子,弹拨着雨。
  雨呀雨呀,被弹断了。
  闪光的丝弦。
  我擎一把伞,在寺门外站着。
  短墙内,郁郁森森排列着树。一个小和尚,在井栏边打水。
  那雨加深了黑,把下午染成黄昏。
  雨从站立的瓦楞间哗然而下,如奔马,如瀑布的喧腾。
  我擎一把伞,擎不住一天的雨声。
  在我身边,一座七级浮屠,岸然而立。
  琉璃瓦,翼角飞檐,艳艳虹彩已在岁月漫漫中走失。
  风来不动,雨来不惊。塔――
  像老人,像一尊佛。
  安安静静地,不睡也不醒。

  4、迷途三章
  阿炳的阳光
  从一条小巷到一条小巷,青烟在弥散,
  蝙蝠的翅膀织就的黄昏,罩住了盲人之眼,便不再动了。
  一只虫子醒来,一根树枝睡去,日与夜轮换。不动的是那些巷子,冷冰冰缠在你脚上,甩也甩不脱。
  嗓子喊哑了,无一扇门为你打开。
  于是你拉响了江南丝竹,
  一张网颤颤而动,飘到了泉水的边上。
  看不见的水之波,漂浮而来,又从容退却。
  银光闪闪地掠过。礁石因抚摸而疼痛,
  惨然的一笑。
  月光,阿炳的月光,在静静地流,
  吴刚的斧子,砍在桂树的枝上,伤痕还不曾愈合。
  思乡弱女子,脚步幽幽地,走来。
  影子徜徉,如雨,如梦,如一声叹息。
  迷途
  羊吃草。草柔羊也柔。
  你听那叫声:“咩-咩”,悲凄而惶惑。
  面孔是瘦削的,三髯之须飘飘,有一点儒者之风。柔顺,一只头羊领先,众羊自动相随,牧笛一吹,不论山谷、水流、羊齿草铺就的小径,还是通往城关的大路,羊们会争先恐后地奔赴。
  未读过诗书,却也知“子曰”的经典。一路上肃然无哗,从不交头接耳,妄论是非。屠宰场铁门大开,羊们一只跟一只,战战兢兢,鱼贯而入。
  引颈就屠时,低头。“有罪”不敢抬也,那求饶的羊,则弯下前腿,跪在执刀屠工的面前……
  这时,悬有“天天活羊”广告牌的羊肉馆内,生意兴隆。两位身着古典袍服的儒者谈兴正浓。题目叫“羊的文明”。
  一位说:“羊的美德一言以蔽之,顺从。”
  “对,顺从。”另一位喝得浑身冒汗,一脸赤红:“这汤真好,原汁原味!”再来一碗!
  古屋遗梦
  紫烟缭绕,梦境在回旋。
  一个人走出,又一个人走出,古屋的门总是开着。
  迎亲的唢呐和送亲的唢呐,为同一个人所奏。而今,他手指痉挛,嘴唇已干。悬在檐角的红灯笼,已早不见了。
  一束紫藤萝,弯弯曲曲,枯枝倒悬于空。能抓住点什么呢?高大的门楼依然巍峨。斑斑驳驳的墙孔,被青苔弥满。脱落的砖齿痕之间,虫子们进进出出。
  瓦屋的斜坡,谁的手搬动?一叠叠缺角的嘴唇已无法合拢。
  古屋的座钟停在午夜零点,老人的鼾声嘎然而断。
  导演喊一声:“停!”一切便停了。
  高大的门楼依然巍峨,屋顶的灰翼倦然而卧,像泊在岸边的船,像始祖鸟,像黑蝙蝠。

5、  月光幻想曲
  月光的美是画不出的。印象派画家莫奈有名作《日出》,而非《月出》。摄影、电影和电视也不行。音乐呢?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阿炳的《二泉映月》,都是悠悠地传出了月光之情的。但毕竟只能勾起一点想象,终难有置身月光的视觉与触觉感受。
  阳光明丽、开阔,朗然现一派阳刚之气,却不免有些炙热与烦躁,月光就幽深了。遮遮掩掩,影影绰绰,宁静而悠远。进入月光,便被一种恍惚朦胧的境界所迷;这是我平日生活过的世界吗?我还是我吗?在人间,在仙境,还是在通往地狱的忘川或地下隧道行走?
  阳光浴人躯体,月光荡人心魄,进入精神深处,引得离却人间烟火,如在梦里游,长久置身月光之中,人会“异化”为幽灵的么?这或许与嫦娥有关。与她的孤独、寂寞、忧郁有关,与她的绵绵乡愁织就的悲剧氛围之网有关吧。
  人们灵魂深处潜伏着一种梦思,一经被月光点燃,便“里应外合”地着了迷,身不由己,仿佛坐在一条船上,抑或摇篮中,晃荡着,颠簸着,飘飘忽忽,神志迷糊,完全被月光编织的梦境所环绕,所牵引,所左右。我害怕却又迷恋于此。对于月光,只能在想象中追逐,寄期望于一个“如梦的行者”,让他成为我的替身,到月光中去飘忽、去历险、去陶醉吧。
  月光是清冷的。水的青色,雪的微寒,且有颤颤的感觉隐约其间,像一角轻纱,一片叶子,或是失血的嘴唇抖动。月光的神秘性在于她似静犹动,在于她的孤独和不安,如同手指握不住的一支残烛,一页信笺在抖颤。而当她依附于什么,笼罩着什么,便与她难以分割地构成一种幽暗的黏合,幻化出万千种迷离之境来了。
  寻梦者走着,走着,影子孤单,徒步向前。月光在村庄的模糊的屋脊之上,在匍匐着的庄稼地里,在井栏边,在场院的草垛,在深深的沟壑里暗暗流动。光与影此起彼伏,在河的波浪间如蛇影穿梭。没有车辆的路边,黑黝黝的大树,一个汉子伐木。他挥起的巨斧,一下、一下,披在身上的黑衣裳滑落在地,露出了壮健的肌肉。月光给他的肤色镀上一层青铜的光辉、阴森而潮湿……
  是吴刚么?伐木者的汗珠在月光里幽幽地闪烁。
  寻梦者走着,走着,旷野无垠,前边有绵延的山岭逶迤。“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他念着姜夔的诗句,一个“冷”字该是咏月诗的千古绝唱了。那些山岭全在月光中半隐半现,冷僻而高远,且有一座古塔倾斜,立体的月光从塔顶滑下,似有丝绸碎裂的声音相伴。
  寻梦者仰起脸望月,试着攀上几级塔阶。他听见深山里有犬吠月,他听见远处传来了荒鸡的啼鸣。
  一个平淡无奇的白昼又将来临,皎月如钩,月光在渐渐地消隐……
6、 渴
  
  混沌天地,一脉斜阳射穿。黑森林后面,群峰正脱去袈裟,露出了光洁的裸。
  但是你感到无比的渴。
  寻一口井,寻一条河,寻一户人家:给我一口水喝!
  青柏树的叶子拍击出干燥的喧声,乌鸦的呼叫也沙哑。迷雾在远方,充塞于高高低低的山谷。
  没有人走来。
  远行人剜一把青草,放在口中咀嚼,咀嚼……
  渴。
  山那边,头顶陶罐的女子,白云似地姗姗而来,一步步近了,近了。
  汲水女脚步矫健,发丝在晨风里款款飘移,她的目光投向了你。
  浅浅的翠色,两汪清泉,深不可测。
  汲水女把陶罐放在你面前。
  喜悦,激动,感激,但是你没有杯。
  她无言,深深的注目,似在说:“请!”
  举起陶罐,你一饮而尽。
  一言未发,目送她折身而去,你也该走了。
  渴,一种更深的渴意,弥漫在心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渴呢?)
  
7、  清明竹枝词
  
  清明。清明时节的雨,又一次浇湿了山坡,碎石子铺的路,很滑。
  清明时节的雨,将梦从竹枝上摇落。是你的梦,还是竹的梦呢?
  女孩子静坐竹林,清凉且冷,料峭春寒。一些孤独的往事,那个男孩子的声音,又一一回归,如雨。
  “冷么,你?”那双手伸了过来。挥舞过羊鞭的手指,遥指杏花村的手指,很冷的手指,却磨出了热。
  “亲亲,亲亲……”他说,声音轻微,如在梦里。
  而你不许,而你不许。
  你只仰起脸,端详他稚气而宽厚的嘴,大而亮的眼眸,澄明如水渠。
  似有一层烟雾浮动。一千片竹叶子都在掀动,有雨滴落。
  你仰起脸。只承受一滴。是从他盈盈的眼眶里流出来的,清凉而暖,润湿了你抖动的唇。
  杏花瓣儿飘落的时候,那“牧童”到远处打工去了。
  杏子黄时,他没有回来;杏叶落时,还没有回来。
  是他说过:人生路上,总有许多的梦,被无情的手砍落,折断,而毫不爱惜。
  他说过的,果然应了。
  而现在,独坐竹林,你又仰起脸来,等候。
  一千片竹叶子上,都滴着雨。
  却没有那男孩子眼里坠落的
  一粒。
  
8、  乌鸦
  
  乌鸦已叫过三遍了,你,还不上路么?
  看表,看表,再看表。
  “先生,再不走,飞机要起飞了。”
  焦急地等待,坐立不安,你走到阳台上。
  远处有一只飞鸟,拍扇着真实的翅膀,近了,近了。
  还是那只不祥的鸟。
  等到天黑,喜鹊也不曾飞来。
  下决心,搬家!
  寻找喜鹊集居的林子,和那一棵
  消息树。
  
9、  握手
  
  握手很累。握手是一道疲劳的工序。
  主人衣冠楚楚地伫立中央,位置醒目,角度相宜。
  面含笑意,风度与气质均在其中了。
  等贵宾前来,微微俯身,不失时机地一握,然后伸向第二位、第三位,以及全体。
  神采奕奕,彬彬有礼。
  然后退出:微笑退出,身躯退出,舞台退出。
  灯光暗转,转身便去。
  洗手,香皂打磨三遍,肥硕之手红润,洁白,一尘未染。
  蒙恩受握的一位,正喜不自禁,逢人伸出那双被握过的手,展示,炫耀,欢迎参观。

☆风云☆ 发表于 2010-2-1 14:45:33

散文诗啊,懒人的我比较喜欢那种字少一点的现代诗:yct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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