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国蓝天's Archiver

gaige36 发表于 2010-1-15 13:59

毕淑敏散文选摘

[align=center][size=5]我很重要[/size][/align]
   
     当我说出“我很重要”这句话的时候,颈项后面掠过一阵战栗。我知道这是把自己的额头裸露在弓箭之下了,心灵极容易被别人的批判洞伤。许多年来,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表示自己“很重要”。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我不重要”。
  作为一名普通士兵,与辉煌的胜利相比,我不重要。
  作为一个单薄的个体,与浑厚的集体相比,我不重要。
  作为一位奉献型的女性,与整个家庭相比,我不重要。
  作为随处可见的人的一分子,与宝贵的物质相比,我们不重要。
  我们——简明扼要地说,就是每一个单独的“我”——到底重要还是不重要?
  我是由无数星辰日月草木山川的精华汇聚而成的。只要计算一下我们一生吃进去多少谷物,饮下了多少清水,才凝聚成一具美轮美奂的躯体,我们一定会为那数字的庞大而惊讶。平日里,我们尚要珍惜一粒米、一叶菜,难道可以对亿万粒菽粟亿万滴甘露濡养出的万物之灵,掉以丝毫的轻心吗?
  当我在博物馆里看到北京猿人窄小的额和前凸的吻时,我为人类原始时期的粗糙而黯然。他们精心打制出的石器,用今天的目光看来不过是极简单的玩具。如今很幼小的孩童,就能熟练地操纵语言,我们才意识到已经在进化之路上前进了多远。我们的头颅就是一部历史,无数祖先进步的痕迹储存于脑海深处。我们是一株亿万年苍老树干上最新萌发的绿叶,不单属于自身,更属于土地。人类的精神之火,是连绵不断的链条,作为精致的一环,我们否认了自身的重要,就是推卸了一种神圣的承诺。
  回溯我们诞生的过程,两组生命基因的嵌合,更是充满了人所不能把握的偶然性。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机遇的产物。
  常常遥想,如果是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就绝不会有今天的我……
  即使是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如果换了一个时辰相爱,也不会有此刻的我……
  即使是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在这一个时辰,由于一片小小落叶或是清脆鸟啼的打搅,依然可能不会有如此的我……
  一种令人怅然以至走入恐惧的想象,像雾霭一般不可避免地缓缓升起,模糊了我们的来路和去处,令人不得不断然打住思绪。
  我们的生命,端坐于概率垒就的金字塔的顶端。面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们还有权利和资格说我不重要吗?
  对于我们的父母,我们永远是不可重复的孤本。无论他们有多少儿女,我们都是独特的一个。
  假如我不存在了,他们就空留一份慈爱,在风中蛛丝般飘荡。
  假如我生了病,他们的心就会皱缩成石块,无数次向上苍祈祷我的康复,甚至愿灾痛以十倍的烈度降临于他们自身,以换取我的平安。
  我的每一滴成功,都如同经过放大镜,进入他们的瞳孔,摄入他们心底。
  假如我们先他们而去,他们的白发会从日出垂到日暮,他们的泪水会使太平洋为之涨潮。面对这无法承载的亲情,我们还敢说我不重要吗?
  我们的记忆,同自己的伴侣紧密地缠绕在一处,像两种混淆于一碟的颜色,已无法分开。你原先是黄,我原先是蓝,我们共同的颜色是绿,绿得生机勃勃,绿得苍翠欲滴。失去了妻子的男人,胸口就缺少了生死攸关的肋骨,心房裸露着,随着每一阵轻风滴血。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就是齐斩斩折断的琴弦,每一根都在雨夜长久地自鸣……面对相濡以沫的同道,我们忍心说我不重要吗?
  俯对我们的孩童,我们是至高至尊的惟一。我们是他们最初的宇宙,我们是深不可测的海洋。假如我们隐去,孩子就永失淳厚无双的血缘之爱,天倾东南,地陷西北,万劫不复。盘子破裂可以粘起,童年碎了,永不复原。伤口流血了,没有母亲的手为他包扎。面临抉择,没有父亲的智慧为他谋略……面对后代,我们有胆量说我不重要吗?
  与朋友相处,多年的相知,使我们仅凭一个微蹙的眉尖、一次睫毛的抖动,就可以明了对方的心情。假如我不在了,就像计算机丢失了一份不曾复制的文件,他的记忆库里留下不可填补的黑洞。夜深人静时,手指在揿了几个电话键码后,骤然停住,那一串数字再也用不着默诵了。逢年过节时,她写下一沓沓的贺卡。轮到我的地址时,她闭上眼睛……许久之后,她将一张没有地址只有姓名的贺卡填好,在无人的风口将它焚化。
  相交多年的密友,就如同沙漠中的古陶,摔碎一件就少一件,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成品。面对这般友情,我们还好意思说我不重要吗?
  我很重要。
  我对于我的工作我的事业,是不可或缺的主宰。我的独出心裁的创意,像鸽群一般在天空翱翔,只有我才捉得住它们的羽毛。我的设想像珍珠一般散落在海滩上,等待着我把它用金线串起。我的意志向前延伸,直到地平线消失的远方……没有人能替代我,就像我不能替代别人。我很重要。
  我对自己小声说。我还不习惯嘹亮地宣布这一主张,我们在不重要中生活得太久了。我很重要。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大了一点。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这种呼唤中猛烈地跳动。我很重要。
  我终于大声地对世界这样宣布。片刻之后,我听到山岳和江海传来回声。
  是的,我很重要。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勇气这样说。我们的地位可能很卑微,我们的身分可能很渺小,但这丝毫不意味着我们不重要。
  重要并不是伟大的同义词,它是心灵对生命的允诺。
  人们常常从成就事业的角度,断定我们是否重要。但我要说,只要我们在时刻努力着,为光明在奋斗着,我们就是无比重要地生活着。
  让我们昂起头,对着我们这颗美丽的星球上无数的生灵,响亮地宣布——
  我很重要

gaige36 发表于 2010-1-15 14:01

[align=center][size=5]行使拒绝权[/size][/align]
   拒绝是一种权利,就像生存是一种权利。古人说,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这个“不为”,就是拒绝。人们常常以为拒绝是一种迫不得已的防卫,殊不知它更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纵观我们的一生,选择拒绝的机会,实在比选择赞成的机会,要多得多。因为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要用惟一的生命成就一种事业,就需在千百条道路中寻觅仅有的花径。我们确定了“一”,就拒绝了九百九十九。拒绝如影随形,是我们一生不可拒绝的密友。
  我们无时无刻不是生活在拒绝之中,它出现的频率,远较我们想象得频繁。你穿起红色的衣服,就是拒绝了红色以外所有的衣服。
  你今天上午选择了读书,就是拒绝了唱歌跳舞,拒绝了参观旅游,拒绝了与朋友的聊天,拒绝了和对手的谈判……拒绝了支配这段时间的其他种种可能。
  你的午餐是馒头和炒菜,你的胃就等于庄严宣布同米饭、饺子、馅饼和各式各样的煲汤绝缘。无论你怎样逼迫它也是枉然,因为它容积有限。
  你选择了律师这个职业,毫无疑问就等于拒绝了建筑师的头衔。也许一个世纪以前,同一块土地还可套种,精力过人的智慧者还可多方向出击,游刃有余。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任何一行都需从业者的全力以赴,除非你天分极高,否则兼做的最大可能性,是在两条战线功败垂成。
  你认定了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为终身伴侣,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世界上数以亿计的男人或女人,也许他们更坚毅更美丽,但拒绝就是取消,拒绝就是否决,拒绝使你一劳永逸,拒绝让你义无反顾,拒绝在给予你自由的同时,取缔了你更多的自由。拒绝是一条单航道,你开启了闸门,江河就奔涌而去,无法回头。
  拒绝对我们如此重要,我们在拒绝中成长和奋进。如果你不会拒绝,你就无法成功地跨越生命。拒绝的实质是一种否定性的选择。
  拒绝的时候,我们往往显得过于匆忙。
  我们在有可能从容拒绝的日子里,胆怯而迟疑地挥霍了光阴。我们推迟拒绝,我们惧怕拒绝。我们把拒绝比作困境中的背水一战,只要有一分可能,就鸵鸟式地缩进沙砾。殊不知当我们选择拒绝的时候,更应该冷静和周全,更应有充分的时间分析利弊与后果。拒绝应该是慎重思虑之后一枚成熟的浆果,而不是强行捋下的酸葡萄。
  拒绝的本质是一种丧失,它与温柔热烈的赞同相比,折射出冷峻的付出与掷地有声的清脆,更需要果决的判断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你拒绝了金钱,就将毕生扼守清贫。
  你拒绝了享乐,就将布衣素食天涯苦旅。
  你拒绝了父母,就可能成为飘零的小舟,孤悬海外。
  你拒绝了师长,就可能被逐出师门,自生自灭。
  你拒绝了一个强有力的男人的帮助,他可能反目为仇,在你的征程上布下道道激流险滩。
  你拒绝了一个神通广大的女人的青睐,她可能笑里藏刀,在你意想不到的瞬间刺得你遍体鳞伤。
  你拒绝上司,也许象征着与一个如花似锦的前程分道扬镳。
  你拒绝了机遇,它永不再回头光顾你一眼,留下终身的遗憾任你咀嚼。
  ……
  拒绝不像选择那样令人心情舒畅,它森严的外衣里裹着我们始料不及的风刀霜剑。像一种后劲很大的烈酒,在漫长的夜晚,使我们头痛目眩。
  于是我们本能地惧怕拒绝。我们在无数应该说“不”的场合沉默,我们在理应拒绝的时刻延宕不决。我们推迟拒绝的那一刻,梦想拒绝的冰冷体积,会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缩小以至消失。
  可惜这只是我们善良的愿望,真实的情境往往适得其反。我们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我们不得不拒绝。
  不拒绝,那本该被拒绝的事物,就像菜花状的癌肿,蓬蓬勃勃地生长着,浸润着,侵袭我们的生命,一天比一天更加难以救治。
  拒绝是苦,然而那是一时之苦,阵痛之后便是安宁。
  不拒绝是忍,心字上面一把刀。忍是有限度的,到了忍无可忍的那一刻,贻误的是时间,收获的是更大的痛苦与麻烦。
  拒绝是对一个人胆魄和心智的考验。
  因为拒绝,我们将伤害一些人。这就像春风必将吹尽落红一样,有时是一种进行中的必然。如果我们始终不拒绝,我们就不会伤害别人,但是我们伤害了一个跟自己更亲密的人,那就是我们自己。
  拒绝的味道,并不可口。当我们鼓起勇气拒绝以后,忧郁的惆怅伴随着我们,一种灵魂被挤压的感觉,久久挥之不去。
  因为惧怕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我们有意无意地减少了拒绝。
  在人生所有的决定里,拒绝是属于破坏而难以弥补的粉碎性行为。这一特质决定了我们在作出拒绝的时候,需要格外的镇定与慎重。
  然而拒绝一旦作出,就像打破了的牛奶杯,再不会复原。它凝固在我们的脚步里,无论正确与否,都不必原地长久停留。
  拒绝是没有过错的,该负责任的是我们在拒绝前作出的判断。
  不必害怕拒绝,我们只需更周密的决断。
  拒绝是一种删繁就简,拒绝是一种举重若轻。拒绝是一种大智若愚,拒绝是一种水落石出。
  当利益像万花筒一般使你眼花缭乱之时,你会在混沌之中模糊了视线。尝试一下拒绝吧。
  你依次拒绝那些自己最不喜欢的人和事,自己的真爱就像退潮时的礁岩,嶙峋地凸现出来,等待你的攀援。
  当你抱怨时间像被无数餐刀分割的蛋糕,再也找不到属于你自己的那朵奶油花时,尝试一下拒绝。
  你把所有可做可不做的事拒绝掉,时间就像湿毛巾里的水,一滴一滴地拧出来了。
  当你发现生活中蕴涵着太多的苦恼,已经迫近一个人能够忍受的极限,情绪面临崩溃的边缘时,尝试一下拒绝吧。
  你也许会发现,你以前不敢拒绝,是为了怕增添烦恼。但是恰恰相反,拒绝像一柄巨大的梳子,快速地理顺了杂乱无章的日子,使天空恢复明朗。
  当你被陀螺般旋转的日子搅得耳鸣目眩,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的时候,尝试一下拒绝吧。
  你会惊讶地发觉自己从复杂的包装中清醒,唤起久已枯萎的童心,感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然之子。拒绝犹如断臂,带有旧情不再的痛楚。
  拒绝犹如狂飚突进,孕育天马横空的独行。
  拒绝有时是一首挽歌,回荡袅袅的哀伤。
  拒绝更是破釜沉舟的勇气,一种直面淋漓鲜血惨淡人生的气概。
  拒绝也不可太多啊。假如什么都拒绝,就从根本上拒绝了每个人只有一次的辉煌生命。智慧地勇敢地行使拒绝权。
  这是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这是我们意志之舟劈风斩浪的白帆。

gaige36 发表于 2010-1-15 14:07

[size=5][align=center]提醒幸福[/align][/size]

   我们从小就习惯了在提醒中过日子。天气刚有一丝风吹草动,妈妈就说,别忘了多穿衣服。才相识了一个朋友,爸爸就说,小心他是个骗子。你取得了一点成功,还没容得乐出声来,所有关切着你的人一起说,别骄傲!你沉浸在欢快中的时候,自己不停地对自己说:“千万不可太高兴,苦难也许马上就要降临……”我们已经习惯了在提醒中过日子。看得见的恐惧和看不见的恐惧始终像乌鸦盘旋在头顶。
  在皓月当空的良宵,提醒会走出来对你说:注意风暴。于是我们忽略了皎洁的月光,急急忙忙做好风暴来临前的一切准备。当我们大睁着眼睛枕戈待旦之时,风暴却像迟归的羊群,不知在哪里徘徊。当我们实在忍受不了等待灾难的煎熬时,我们甚至会恶意地祈盼风暴早些到来。
  风暴终于姗姗地来了。我们怅然发现,所做的准备多半是没有用的。事先能够抵御的风险毕竟有限,世上无法预计的灾难却是无限的。战胜灾难靠的更多的是临门一脚,先前的惴惴不安帮不上忙。
  当风暴的尾巴终于远去,我们守住零乱的家园。气还没有喘匀,新的提醒又智慧地响起来,我们又开始对未来充满恐惧的期待。
  人生总是有灾难。其实大多数人早已练就了对灾难的从容,我们只是还没有学会灾难间隙的快活。我们太多注重了自己警觉苦难,我们太忽视提醒幸福。请从此注意幸福!幸福也需要提醒吗?
  提醒注意跌倒……提醒注意路滑……提醒受骗上当……提醒荣辱不惊……先哲们提醒了我们一万零一次,却不提醒我们幸福。
  也许他们认为幸福不提醒也跑不了的。也许他们以为好的东西你自会珍惜,犯不上谆谆告诫。也许他们太崇尚血与火,觉得幸福无足挂齿。他们总是站在危崖上,指点我们逃离未来的苦难。但避去苦难之后的时间是什么?
  那就是幸福啊!
  享受幸福是需要学习的,当幸福即将来临的时刻需要提醒。人可以自然而然地学会感官的享乐,人却无法天生地掌握幸福的韵律。灵魂的快意同器官的舒适像一对孪生兄弟,时而相傍相依,时而南辕北辙。
  幸福是一种心灵的振颤。它像会倾听音乐的耳朵一样,需要不断地训练。
  简言之,幸福就是没有痛苦的时刻。它出现的频率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少。
  人们常常只是在幸福的金马车已经驶过去很远,捡起地上的金鬃毛说,原来我见过它。
  人们喜爱回味幸福的标本,却忽略幸福披着露水散发清香的时刻。那时候我们往往步履匆匆,瞻前顾后不知在忙着什么。
  世上有预报台风的,有预报蝗虫的,有预报瘟疫的,有预报地震的。没有人预报幸福。其实幸福和世界万物一样,有它的征兆。
  幸福常常是朦胧的,很有节制地向我们喷洒甘霖。你不要总希冀轰轰烈烈的幸福,它多半只是悄悄地扑面而来。你也不要企图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使幸福很快地流失。而需静静地以平和之心,体验幸福的真谛。
  幸福绝大多数是朴素的。它不会像信号弹似的,在很高的天际闪烁红色的光芒。它披着本色外衣,亲切温暖地包裹起我们。
  幸福不喜欢喧嚣浮华,常常在暗淡中降临。贫困中相濡以沫的一块糕饼,患难中心心相印的一个眼神,父亲一次粗糙的抚摸,女友一个温馨的字条……这都是千金难买的幸福啊。像一粒粒缀在旧绸子上的红宝石,在凄凉中愈发熠熠夺目。
  幸福有时会同我们开一个玩笑,乔装打扮而来。机遇、友情、成功、团圆……
  它们都酷似幸福,但它们并不等同于幸福。幸福会借了它们的衣裙,袅袅婷婷而来,走得近了,揭去帏幔,才发觉它有钢铁般的内核。幸福有时会很短暂,不像苦难似的笼罩天空。如果把人生的苦难和幸福分置天平两端,苦难体积庞大,幸福可能只是一块小小的矿石。但指针一定要向幸福这一侧倾斜,因为它有生命的黄金。
  幸福有梯形的切面,它可以扩大也可以缩小,就看你是否珍惜。
  我们要提高对于幸福的警惕,当它到来的时刻,激情地享受每一分钟。据科学家研究,有意注意的结果比无意要好得多。
  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我们要对自己说,这是春天啦!心里就会泛起茸茸的绿意。
  幸福的时候,我们要对自己说,请记住这一刻!幸福就会长久地伴随我们。那我们岂不是拥有了更多的幸福!
  所以,丰收的季节,先不要去想可能的灾年,我们还有漫长的冬季来得及考虑这件事。我们要和朋友们跳舞唱歌,渲染喜悦。既然种子已经回报了汗水,我们就有权沉浸幸福。不要管以后的风霜雨雪,让我们先把麦子磨成面粉,烘一个香喷喷的面包。
  所以,当我们从天涯海角相聚在一起的时候,请不要踌躇片刻后的别离。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有无数孤寂的夜晚可以独自品尝愁绪。现在的每一分钟,都让它像纯净的酒精,燃烧成幸福的淡蓝色火焰,不留一丝渣滓。让我们一起举杯,说:我们幸福。
  所以,当我们守候在年迈的父母膝下时,哪怕他们鬓发苍苍,哪怕他们垂垂老矣,你都要有勇气对自己说:我很幸福。因为天地无常,总有一天你会失去他们,会无限追悔此刻的时光。
  幸福并不与财富地位声望婚姻同步,这只是你心灵的感觉。
  所以,当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们也能够说:我很幸福。因为我们还有健康的身体。当我们不再享有健康的时候,那些最勇敢的人可以依然微笑着说:我很幸福。因为我还有一颗健康的心。甚至当我们连心也不再存在的时候,那些人类最优秀的分子仍旧可以对宇宙大声说:我很幸福。因为我曾经生活过。
  常常提醒自己注意幸福,就像在寒冷的日子里经常看看太阳,心就不知不觉暖洋洋亮光光。

gaige36 发表于 2010-1-15 14:11

[size=5][align=center]天使和魔鬼的较量[/align][/size]
   
     一天,突然想就天使和魔鬼的数量,做一番民意测验。先问一个小男孩,你说是天使多啊还是魔鬼多?孩子想了想说,天使是那种长着翅膀的小飞人,魔鬼是青面獠牙要下油锅炸的那种吗?我想他脑子中的印象,可能有些中西合璧,天使是外籍的,魔鬼却好像是国产。纠正说,天使就是好神仙,很美丽。魔鬼就是恶魔王,很丑的那种。简单点讲,就是好的和坏的法力无边的人。小男孩严肃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还是魔鬼多。
  我穷追不舍问,各有多少呢?
  孩子回答,我想,有100个魔鬼,才会有一个天使。
  于是我知道了,在孩子的眼中,魔和仙的比例是一百比一。
  又去问成年的女人。她们说,婴孩生下的时候,都是天使啊。人一天天长大,就是向魔鬼的路上走。魔鬼的坯子在男人里含量更高,魔性就像胡子,随着年纪一天天浓重。中年男人身上,几乎都能找到魔鬼的成分。到了老年,有的人会渐渐善良起来,恢复一点天使的味道。只不过那是一种老天使了,衰老得没有力量的天使。
  我又问,你以为魔鬼和天使的数量各有多少呢?
  女人们说,要是按时间计算,大约遇到10次魔鬼,才会出现一次天使。天使绝不会太多的。天使聚集的地方,就是天堂了。你看我们周围的世界,像是天堂的模样吗?
  在这铁的逻辑面前,我无言以对,只有沉默。于是去问男人,就是那被女人称为魔性最盛的那种壮年男子。他们很爽快地回答,天使吗,多为小孩和女人,全是没有能力的细弱种类,飘渺加上无知。像蚌壳里面的透明软脂,味道鲜美但不堪一击。世界绝不可能都由天使组成,太甜腻太懦弱了。魔鬼一般都是雄性,虽然看起来丑陋,但腾云驾雾,肌力矫健。掌指间呼风唤雨,能量很大。
  我说,数量呢?按你的估计,天使和魔鬼,各占世界的多少份额?
  男人微笑着说,数量其实是没有用的,要看质量。一个魔鬼,可以让一打天使哭泣。我固执地问下去,数量加质量,总有个综合指数吧?现在几乎一切都可用数字表示,从人体的曲线到原子弹的当量。
  男人果决地说,世上肯定有许多天使,但在最终的综合实力上,魔鬼是“1",天使是“0"。当然,“0"也是一种存在,只不过当它孤立于世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不代表任一,不象征实体。留下的,唯有惨淡和虚无。无论多少个零叠加,都无济于事,圈环相套,徒然摞起一口美丽的黑井,里面蜇伏着天使不再飘逸的裙裾和生满红锈的爱情弓箭。但如果有了“1"挂帅,情境就大不一样了。魔鬼是一匹马,使整个世界向前,天使只是华丽的车轮,它无法开道,只有辚辚地跟随其后,用清晰的车辙掩盖跋涉的马蹄印。后来的人们,指着渐渐淡去的轮痕说,看!就是历史。
  我从这人嘴里,听到了关于天使和魔鬼最悬殊的比例,零和无穷大。
  我最后问的是一位老人。他慈祥地说,世上原是没有什么魔鬼和天使之分的,它们是人幻想出来的善和恶的化身。它们的家,就是我们的心。智者早已给过答复,人啊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我说,那指的是在某一刻在某一个人身上。我想问的是古往今来,宏观地看,人群中究竟是魔鬼多,还是天使多?假如把所有的人用机器粉碎,离心沉淀,以滤纸过滤,被仪器分离,将那善的因子塑成天使,将那恶的渣滓捏成魔鬼,每一品种都纯正地道,制作精良。将它们壁垒分明地重新排起队来,您以为哪一支队伍蜿蜒得更长?
  老人不看我,以老年人的睿智坚定地重复,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不管怎么说,这是在我所有征集到的答案里,对天使数目最乐观的估计——二一添作五。我又去查书,想看看前人对此问题的分析判断。恕我孤陋寡闻,只找到了外国的资料,也许因为“天使”这个词,原本就是舶来。
  最早的记录见于公元4世纪。基督教先哲,亚历山大城主教、阿里乌斯教派的反对者圣阿塔纳西曾说过:“空中到处都是魔鬼”。
  与他同时代的圣马卡里奥称魔鬼:“多如黄蜂”。
  1467年,阿方索.德.斯皮纳认为当时的魔鬼总数为133316666名。(多么精确!魔鬼的户籍警察真是负责。)
  一百年以后,也就是16世纪中叶,约翰.韦耶尔认为魔鬼的数字没有那么多,魔鬼共有666群,每群6666个魔鬼,由66位魔王统治,共有44435622名。
  随着中世纪蒙昧时代的结束,关于魔鬼的具体统计数目,就湮灭在科学的霞光里,不再见诸书籍。
  那么天使呢?在魔鬼横行的时代,天使的人口是多少?这是问题的关键。
  据有关记载,魔鬼数目最鼎盛的15世纪,达到1.3亿时,天使的数目是整整4亿!
  我在这数字面前叹息。
  人类的历史上,由于知识的蒙昧和神化的想象,曾经在传说中勾勒了无数魔鬼和天使的故事,在迷蒙的臆想中,在贫瘠的物质中,在大自然威力的震慑中,在荒诞和幻想中,天使和魔鬼生息繁衍着,生死搏斗着,留下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祖先是幼稚的,也是真诚的。他们对世界的基本判断,仍使今天的我们感到震惊。即使是魔鬼最兴旺发达的时期,天使的人数也是魔鬼的3倍。也就是说,哪怕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天使依旧占据了这个世界的压倒多数。
  当我把魔鬼和天使的统计数据,告诉他人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许多人显出若有所失的样子,疑惑地问,天使,真的曾有75%那么多吗?
  我反问道,那你以为天使应该有多少名呢?
  他们回答,一直以为世上的魔鬼,肯定要比天使多得多!
  为什么我们已习惯撞到魔鬼?为什么普遍认为天使无力?为什么越是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孩童,越把魔鬼想象为无敌?为什么女人害怕魔鬼,男人乐以魔鬼自居?为什么老境将至时,会在估价中渐渐增加天使的数目?为什么当科学昌明,人类从未有过地强大以后,知道了世上本无魔鬼和天使,反倒在善与恶的问题上,大踏步地倒退,丧失了对世间美好事物的向往与信赖?
  把魔鬼的力气、智慧、出现的频率和它们掌握的符咒,以及一切威力无穷的魑魅魍魉手段,整合在一起,我相信那一定是规模天文的数字。但人类没有理由悲观,要永远相信天使的力量。哪怕是单兵教练的时候,一名天使打败不了一个魔鬼,但请不要忘记,天使的数目,比起魔鬼来占了压倒优势,团结就是力量。如果说普通人的团结都可点土成金,天使们的合力,一定更具有斗转星移的神功。
  感谢祖上遗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天使的基数比魔鬼多。推断下来,天使的力量与日俱增,也一定比魔鬼大。这种优势,哪怕是只多出一个百分点,也是签发给人类光明与快乐的保证书。反过来说,魔鬼在历史的进程中,也必定是一直居着下风。否则的话,假如魔鬼多于天使,加上不搞计划生育,它们苔藓一样蔓延,摩肩擦踵,群魔乱舞,人间早成地狱。人类一天天前进着,这就是天使曾经胜利和继续胜利的可靠证据。更不消说,天使有时只需一个微笑,就会让整座魔鬼的宫殿坍塌。

gaige36 发表于 2010-1-15 14:26

[size=5][align=center]素面朝天[/align][/size]
   
    素面朝天。我在白纸上郑重写下这个题目。夫走过来说,你是要将一碗白皮面,对着天空吗?
  我说有一位虢国夫人,就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丽,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所以叫……夫笑了,说,我知道。可是你并不美丽。
  是的,我不美丽。但素面朝天并不是美丽女人的专利,而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看着我们周围。每一棵树、每一叶草、每一朵花,都不化妆,面对骄阳、面对暴雨、面对风雪,它们都本色而自然。它们会衰老和凋零,但衰老和凋零也是一种真实。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脂粉和油彩的后面?
  见一位化过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洪水冲刷过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眉目清晰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虚伪的陌生人。
  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丈夫,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的儿子,凭着它第一次铭记住了自己的母亲……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公开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是有重量的。背着化过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虑。
  化妆可以使人年轻,无数广告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我认识的一位女郎,盛妆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半夜里我为她传一个电话,门开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如同一册古老的线装书。“我不能不化妆。”她后来告诉我。“化妆如同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我。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从此我对她充满同情。我们都会衰老。我镇定地注视着我的年纪,犹如眺望远方一幅渐渐逼近的白帆。为什么要掩饰这个现实呢?掩饰不单是徒劳,首先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勇气不是储存在脸庞里,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的汁液和一些动物的油脂,它们同人类的自信与果敢实在是不相干的东西。犹如大厦需要钢筋铁骨来支撑,而决非几根华而不实的竹竿。
  常常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请看我的眼睛!浓墨勾勒的眼线在说。但栅栏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却暗淡犹疑。请注意我的口唇!樱桃红的唇膏在呼吁。但轮廓鲜明的唇内吐出的话语,却肤浅苍白……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至强迫人们注意的部位,却往往是最软弱的所在。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要难得多,犹如水晶与玻璃的区别。
  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我相信不化妆的微笑更纯洁而美好,我相信不化妆的目光更坦率而直诚,我相信不化妆的女人更有勇气直面人生。
  候若不是为了工作,假若不是出于礼仪,我这一生,将永不化妆。

[[i] 本帖最后由 gaige36 于 2010-1-15 13:28 编辑 [/i]]

gaige36 发表于 2010-1-15 14:33

[size=5][align=center]大海里翻了豆腐船[/align][/size]   
  我们怎么这么穷呢?我们?一天到晚撅着屁股辛辛苦苦干活,你大学毕业,我好歹也是个中专。咱俩搀合搀合,合个大专也绰绰有余。该算个知识分子了,算不了高的,凑个初级阶段总行。我们怎么就什么都没有呢?白菜熬豆腐,谁也沾不上谁的油水。
  别说的那么绝对好不好?谁说我们一无所有?拉开衣柜,看看你有多少件行头?光那裙子,一年有俩夏天你都穿不完。喏,还有粮食,每年一到五月,家里就开始飞米蛾,跟轰炸机群似的。都说了多少遍了,甭存粮。长就让它长去呗。起码温饱还是可以保障的吗。你就是不听。备战备荒为人民,毛主席的好学生,你。
  少隔着百叶窗看人,把人给看零散了。就说那蛾子的事,后来我不是不存了吗?我现在想明白了,粮不值钱,要不农民穷呢。可你当家就能可钉可铆地一到五月份就把粮食吃得跟日本鬼子扫荡了似的,就不兴剩个口袋坛子底的?就不得攒点米面夏天吃?天天上街买馒头,一斤比自个家蒸的要贵两毛钱。算上煤气、水费,连抽油烟机的电钱咱都算上,也值不了那么多。如今过日子,是小孙女穿老奶奶的鞋——前(钱)紧。
  你那是跳蚤腿上的肉,没多少。就算你天天自己蒸馒头,还不说你那技术。一会儿把馒头蒸得集体参军,黄绿相间。还不能让人家说,一说准矫枉过正,第二天就酸得你满嘴长龋齿。就算这么省,大热天为蒸馒头你起的那扉子,省的钱还不够买痒子粉的。
  哟!你还挺心疼我的,还看见我长扉子了。感谢感谢。可你看没看见我没金戒指啊?咱们还没房子没地没汽车没时间,再加摊上晚婚晚育,瞧你那孩子呗,跟小萝卜头似的,多会儿才能上到大学?
  嗨!我说你这说话是哪儿跟哪儿?就这么一会儿,你换了几回主题?到底是护士,逻辑性差。
  我这是无铅松花蛋,里头变了外头没变。你倒是透着逻辑强,在夜大教书吧!可你到咱街上挨排问问,看你那逻辑是能串在铁签子上烤还是扔油锅里炸?不懂逻辑的人比懂逻辑的人钱挣得多的多,这是那门子逻辑?逻辑那圈里也就逻辑学那本书还能挣点钱,还不是你写的。哎,咱们这是说到哪儿了?我还真忘了。
  从蛾子扯到儿子又到了铁签子。
  噢!儿子。你没看到现在上大学就得交一万块钱了吗?等咱们孩子长到一米八,还不得涨到十万!东西一天一个价,虽说也长点工资,茅房里嗑瓜子,进的没有出的多。你儿子整个就是一个现代高玉宝。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不信咱俩打赌。
  我不跟你打这个赌。这一步,谁都看出来了。你有本事你就发,你没本事你就趴。还记得五十年代吗?那就是一个机会,进了城的就成了老大哥,没进城的就是买稻种的梁生宝。我爸就是那会进城的,所以我家就成了城里人。
  别跟我痛说革命家史成不成?你是最下等的城里人。你爸又不是离休还值得吹一吹。进个城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家还是跟着努尔哈赤从长白山打进关的呢,是北京城的老前辈了。
  可你爸后来给人当了木匠,也早不是皇亲国戚了。
  咱俩是猪八戒卖棉花套,人松货软,谁也别嫌乎谁了。言归正传你说咱这两个苦孩子这么穷总得奋发图强,你说是不是?看着人家发,我心里这个急啊。一眼看去到处都是钱,轮到咱一弯腰,怎么就什么都没了呢?莫非这发财真是朝廷的厕所,没咱老百姓的份?
  其实还是有光明的一面。物质生产发展到了今天。算不上极大的丰富也要算比较的丰富了。维持你的温饱,冻不死饿不死你已可以保障。剩下的就是你个人的额外要求了。
  你就混个三饱两倒,剩下就没别的要求了?你上大学那会学习多好,你的理想抱负呢?原来都是假的呀,啄木鸟下油锅,嘴硬骨头酥。
  假的倒不是假的。只是咱没胆量。光有智慧没有,学你说句俏皮话,炒韭菜搁葱,白搭。
  杀人犯倒胆大。要是天下只养得活大胆的,把小胆的都饿死了,不就成清一色?大自然也没说只让长黄山松不叫长死不了啊?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话来回说。这在逻辑学上叫做循环论证。顺着你说,你就演反派。逆着你说,你又杀个回马枪。能力现在不管用,管用的是关系。
  你的那些关系呢?你也不是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七大姑八大姨的想想,元宵滚芝麻,多少沾点就行。好好琢磨琢磨,清仓挖潜。
  上大学的同学,基本上跟我一样穷。个别发了的,鲁迅先生早就说过,一阔脸就变。
  别气馁,再接再励。你祖上有没有漂洋过海给万恶的资本主义当劳工的?就是那种北美枕木下的冤魂?当然真死了不行,那咱们还靠谁?得人还在,起码得子孙后代还在。光在还不行,得心不死。一颗中国心,外国人是冷酷的心。
  没有。
  先别把门堵上这么死啊。给你冲点麦乳精,补充营养再想想。
  我不喝。你那麦乳精是过期处理的,不符合食品卫生法。
  才过期一个月。这个月和上个月有什么区别?离腐败还早着哪!你家有没有跟国民党跑到台湾的?回来当个“胞”,也比咱们这些土特产强。
  没有。我们家没有人被抓了壮丁。
  咱们只剩下自力更生一条路了。你说说你除了能教逻辑以外,你还能干啥?
  做饭。这么些年你上夜班,不都是我做的饭?
  就你那水平,能开馆子吗?你以为会熬粥就算南北大菜了?你有厨师本子吗?能赁到铺面房吗?会八大菜系还是风味小吃?会坑蒙拐骗缺斤短两吗?会对付工商税务和黑社会吗?
  不会。那我卖菜总还行了吗?
  好马赶不上青菜行。你吃得了那龇牙咧嘴蹬板车,太阳西了扒堆论撮卖的辛苦吗?碰上爱贪小便宜的,随手顺你两颗葱走,你能不恼吗?
  头两条还好说,这后一条,叫人难以接受。要不我卖冰棍得了。
  行啊。打狼先得有棍,你得买个冰柜,这就得好几千。还有电费,你掏的起吗?
  瞧你说的,吃的起饺子就打得起醋。
  好,就算你屎克螂上马,硬充了黑吉普,夏三月你是有活干了,冬天呢?改卖烤白薯?
  越说越没谱了,我讨厌这样说啊说的。现如今的人们只要聚一块就说发财的事,到了后影,真正发的也没见着谁。
  如今是发了的不说,说了的不发。
  那咱还说的什么劲?甭说了,睡觉。
  别价呀。你就不能练练坐山吃山?咱也哈蟆抖腿,小踢蹬着,前两天我们院高干病居住进一老头,你猜怎么病的?生叫剪彩给累的。被秘书挟着当了人质,东城南城的,一个月剪的红绸子够从北京铺到天津了,听说老头倒没落上啥,秘书红包一大叠。你看看人家这!
  要不我开始编股票逻辑学?面相逻辑学?
  太慢。等你编得了,孩子都堕落成半文盲了。
  哎,我说你怎么光说我不说你自己?你也是半边天,同工同酬,妇女解放,轮着脱贫致富怎么就往后涌?自古以来,女人挣钱的门路就比男人多。
  你这是芦花弹破套,不是个正胎!你甭说嘴,我真用你说得那个法子去挣钱,先把你当教唆犯供出去。
  说笑归说笑,反正挣钱的担子有我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我有什么法子?一个小护士,混不出两壶醋钱。
  那咱俩就成了一道菜谱上有名的菜了。
  什么菜?
  油悯大虾。到死也直不起腰。
  咱不说这个了,真丧气。说点别的。你妈不是有高血压吗?我们那儿新到了一批血压表,可以量血压。
  我妈又不是大夫护士,哪会听血压?还不得你带着家伙去?
  怪我没说明白。人家日本鬼子的东西就是好,不用听,把带子往胳膊上一缠,心跳血压就液晶显示。
  听着是不错,多少钱?
  不贵。
  多少?
  三百五。
  三百五还便宜?你可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一会儿小家碧玉,一会儿豪门望族。充什么大款!
  你是没见那东西,真叫漂亮。一看就像个高科技。就是出铁臂阿童木那个公司产的。
  那咱就决定买啦?孝敬我妈,我当然乐意。刚才不过是试探试探你的诚意。还好,经受住了组织上对你的考验,虽说不富裕,这点钱还能挤出来。买吧。
  不买。
  哎,刚才不是你说的吗?
  是我说的有这个东西,可我也没说给你妈买呀。不能买还不能说?说了就必得买?
  你不是一直挺孝敬的吗?我妈尽说你好话。
  谁不乐意孝敬?也得有经济基础、瞧你们那一家子,都是属麻雀的,烩块,嘴比肉多。你看二十四孝,老莱子若是能雇个说相声的,用着他亲自摇拨浪鼓?要是兜里的钱富裕,上菜市场就拎条活蹦乱跳的红毛鲤鱼,还用爬冰卧鲤?那还不冻出肺炎?要是有进口西洋参,还割股疗亲?
  可她老人家确实需要个血压表,人上了岁数,得这病的就是多。
  我有个主意。
  说。。
  怕你不敢,你是孔夫子挂腰刀,文不能文,武不能武。
  说着说着我妈,怎么又给我上纲上线?说吧,两口子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咱买一个卡西欧的。
  电子琴?
  不啊,就刚才说的那血压计。
  给我妈量血压?
  给所有需要量血压的人量血压。
  这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早上到公园老人练气功跳大秧歌舞的地方,吆喝一声“量血压”喽,我想就跟打架见了红似的,保险呼啦围上一大帮。就有买卖做了。
  你是说,到老年人聚集的地方给他们量血压,然后收取一定的费用。既保障了他们的健康,咱们也有收入。比如每人五毛钱,一天有二十个人,就是......
  你倒革命的乐观主义。每人五毛,心还挺黑,要么说没练过摊的乍一上手,最毒。你就不懂个薄利多销,拉个回头客什么的?人家到医院看回病挂号费也才五毛,你单量个血压也给人说不出个别的来,就收入这么多的钱,亏不亏心啊?
  我不是看你进入小康的心那么盛。怕说少了你又嫌我心慈面软吗。其实我也不乐意像周扒皮似的,你说多少合适?
  三毛。我是富有阶级同情心,我看三毛也就差不多了。
  好。咱们就定这个价,以后随着物价上涨指数再做相应的调整,咱也不搞终身制,可以再研究。每天早上你就放心地出去,做早饭打扫卫生一应杂事,我就全包了。妻子在前方闹革命,丈大在后方抓生产,保证你没有后顾之忧。
  唉,错了!错了!日本鬼子跟皇军打起来了。不是我去量血压,是你,你去量血压。
  我?
  是啊。正是阁下。我的夫君。
  我是教师,你才是护士。
  我是护士,可我三班倒,哪能天天挣这份辛苦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别说进高级阶段,连血本都捞不回来。
  原来是这样。你三斤铁打了个大秤钩,绕多大的弯子。闹了半天,革命的重担还落在我肩上。我是天天上白班,时间上旱涝保收,可我不会。
  你可真是属猪大肠的,愣扶不起来。不会不能学?只要你没有严重的青光眼,能看得清仪器上的字码就行。
  那你怎么不去?
  我是属蚯蚓的,不爱露面,觉着拉不下脸。
  一个护士,查血压是正差,有什么拉不下脸?我是学逻辑的,这才是悖论。你不认识他,他可认识你。你一个教逻辑的,谁知道你算老几?为保险,你还可以化妆吗,戴一眼镜再戴一口罩,就象穿了短裤又套了长筒袜,露在外面的地方就不多了,为了咱家的希望工程,你就甩开膀子干一回。先把卡西欧的造价敛回来,其后就是拣来的麦子打烧饼,咱就净赚了。
  可是我……这是围棋盘上下象棋,不对路数。
  怕什么?不偷不抢的小本生意,利国利民又利家。你要是不干,真是断了骨头的伞,撑不起这个家!
  我说得不错吗?用法特简单,是个人就会使。
  可是我坐在哪儿给人量血压?
  坐哪不行?你还指望有人跟后头给你屁股底下塞太师椅?花坛边,长条椅。实在没辙了,垫俩破砖头也行。
  可是,谁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呀?
  吆喝呀!
  怎么吆喝?就跟那相声里卖布头似的?量一血压勒——每位——三毛
  我当初找你的时候,没觉着你的嗓子这么破哇?你不吆喝还好,一吆喝人家以为你犯了病。让我寻思寻思,到底不是卖糖炒粟子,得斯文点。这么着吧,撕张纸,咱写个招牌。省得你一遍遍吊嗓。
  挂历纸行吗?掌柜的,软点。你记着我上回买处理鞋的盒子撂哪儿了?别看鞋底帮两天半成独联体了,盒还是挺结实的。
  在床底下,叫我装了书了。
  快把你那书闪一边去。写个亮堂堂的招牌是正着。
  写什么?
  就写:老年人易患高血压,请君量一量。每位三毛。怎么样?
  我建议改得更温馨些。比如,为了长寿,请您量血压。没病高兴,有病早治。进口电子仪器,每位三毛。不准不要钱。
  行!还是先生肚里有水。要不当初那么多人追我,我一眼就瞄上你了。
  甭夸我。这会儿说我好,是酸菜坛里拌沙拉。
  怎么讲?
  味道不对。
  喂!醒醒!
  干吗?
  挣钱。出去量血压。
  天还没亮呢。
  老头老太都是属鸡的,起的最早,赶紧去吧。我给你煎了馒头鸡蛋,外带奶粉。
  甭急。没人抢咱的行当。你这买卖,我敢说,是床底下放风筝,跑不了。
  那也赶早不赶晚。你这人,属高压锅的,一不拧紧就撒气。
  这不是半夜鸡叫吗?
  这叫恶梦醒来是早晨。
  吃饱了吗?
  吃饱了。
  卡西欧带好了吗?
  带好了。
  那就走吧。我……我还得喝点水。
  水喝完了,这下可该走了。
  我……是上趟厕所。
  懒驴上阵屎尿多。去吧。
  你要这么说我,我就不去了。
  别价呀。你要是给人量着量着血压憋不住了,你不嫌丢人。再说外头上一回公厕,得两毛,快合一回血压了。
  我不是说厕所。我是说我不想去量了。
  你这人革命意志这么不坚定!这可是给自己干,不允许罢工怠工。
  要是没人来量血压怎么办?
  没人就没人呗。到了上班的点你就逻辑去。
  那三百五十块钱?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死马当活马医了。
  别呀。得有高度的事业心,破釜沉舟,志在必得。背水一战,凯旋而归。
  你还会什么词?
  祝福的话,基本上就这些了。
  咱再演习演习。我怕给人量错了。
  我都给你当了几回模特了?
  要不我就不去了。
  好,好。权当我是一特护病人,你就老来量吧。
  我还忘了一大事。你是正常人,那不正常的血压是多少?总得有个国颁部标吧?
  我告诉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还有点不踏实。
  再呆会儿,老头老太锻炼完了,买油条回家逗孙子去了,你就踏实了。
  我说咱这不算非法营业吧?不得起个照什么的?
  给人量身高体重用起照吗?晚上到河沿上给人剃个头理个发的,用起照吗?咱就是这个档次的服务。你这顾虑是圆珠笔蘸墨水,多此一举。
  那工商税务不会来查?
  他们八点才上班呢。你不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来个游击战?八点一到,你不就逻辑去了吗?
  夫人这话说得极是。你还得给我点零钱,好给人找头。
  我还差点把这事忘了。多拿点。买卖一准兴隆!
  那咱就买房买汽车买金戒指买儿子的博士。这回我可走了。
  走吧。
  我可真走了。你就等着我胜利的捷报!
  那你就是最可爱的人!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事?
  喏。还你。卡西欧。
  用了?
  用了。
  几个人?
  一个。
  就一个人量血压?这事可邪了,我就不信他们老态龙钟的就都那么健康?据联合国卫生组织调查,高血压是人类的第一杀手。你没看街上拄棍儿的那么多,都是高血压的后遗症。他们都不怕死啊?人是越老越怕死。
  主要是……我没把那牌子亮出来,人家都不知我是干什么的。
  哎哟,你怎么这么废物啊!我这一辈子开水锅里下冰棍,没了指望啦!鸡蛋煎馒头都填狗肚子里了。
  你随便骂,反正我是没挣着钱。
  不是说还有一个人来量了吗?你好好说说过程,咱们胜不骄败不馁,纠正错误,以利再战。他怎么就知道你是量血压的?
  我刚出门就想回来了。我想咱这是干什么呀,我一辈子没什么爱好,就爱个面子,你非要我把这面子掳了当鞋垫,我就什么都没了吗?房子住多少是个大?太大了,你一天从这走到那,光在房子里转悠就累得够呛,你还干事不了?再说吃吧,肥胖都成了第三世界病了,吃得太好你还得减肥,多不合算。金戒指,戴手上多不安全,谋杀案都是从这开的头。还有什么来着?对,孩子。给他想那么长远于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由着他自己走吧。我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凳上,思前想后,我就想还是回家吧。又怕你不依不饶,就拿出卡西欧的英文说明来看。旁边有一练太极拳的老头瞄上了,就说……
  甭讲了。后头的事我猜也猜的出来。你就给他量了血压,算义务了,算雷锋了。是不是吧?
  也是也不是吧。我往包里装卡西欧的时候,小心着小心着,还是让他看见了写在鞋盒板上的价钱。他说,小伙子,我今儿出来没带着钱。这样吧,这钱我明天早上给你。小伙子,明天早上你来不来?
  你怎么说的呀?你?
  我说,明天早上我不来了。老伯伯,您的血压有点高,得早点上医院好好查查。
  你这里大海里翻了豆腐船。
  这话怎么讲?
  水里来,汤里去。
  还是那个命。
  认了吧。
  我不认。
  那你还打算怎么着?
  明天早上,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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